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构建的现在

  赵志缘如一袋垃圾样颓在炕上,酒精如同铅水样灌在他的脑中,炽热而粗重。屋外那老旧的白炽灯灯光照在他身上,吊着他意识的一线清明。

  “啪嗒”,史红艳蹑手蹑脚的合上了门。光逐渐消失了,只剩月光。

  痛苦的月光洒下,他整个人被包裹住,堕回了十年前那天――

  先是一片混沌。接踵而来是烤地瓜的香气、煤烟味。小商贩的叫卖,黑水路扛大包的呼喊。

  “愣着干什么啊?”眼前的少女皱眉,却带着一丝笑“我怎么交了这么傻的男朋友?”

  指节轻敲过来。惊醒了少年。

  面前是长春站,人流攒动,或提着行李,或打着电话。可最重要是有她。

  少年牵起她的手。先是碰了下,再是抚了下,最后才是牢牢地抓在一起。

  “噼啪!”

  少年手一颤,忙把手抽走。

  “欸,只是静电啦,不疼的”方静伸过手,牢牢捏住“站前人很多,别再放开了哦?”

  “不,不要…快他妈松开她!!!”

  手没有弹开。只是刹那间,赵志缘的视线飘散到空中,鸟瞰着一对情侣向前行走,牵着彼此的手,不知交谈着什么。

  足足几分钟,视线才再渐渐飘回那具躯体。

  赵志缘不住颤抖,因为这具躯体曾经属于他。现在,自己只能在一旁怒吼、惊惧。而那名少年,无动于衷。

  他明白,那场无法退场的电影,又重演了。

  他们来到烤肠摊前,少年指着金黄的脆骨烤肠:“老板,麻烦来两根。多少钱?”

  “一根三块,两根六块。”摊主端着夹子,正要伸进烤炉。

  “那个,能不能便宜些……?”

  摊主盯着他们的手,一笑:“小伙子,打耗子还要使油脂捻儿呢,给对象花点钱嘛。”

  被老板这么一激,少年没再吭声。片刻后他掏出了6块钱。

  “好嘞!”摊主得逞了,他麻利地拣出两根烤肠,串上竹签递给他们。

  “宝,你不用非给我买的”方静抬首,看着少年的眼眸“如果有压力,我们就不买了,好吗?”

  话音未落,方静便把牙搭在脆皮上,“嘶…好烫!”炽热从牙龈传而来,让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
  “欸呀……慢点吃嘛”少年接过烤肠,帮她吹了吹“你果然爱吃这个,算是买对了。”

  他们走进黑水路服装市场,彼此抓着手。人流涌动,想打散他们,手却握的愈发紧了。

  他们并肩踏上扶梯。“女装区?”赵志缘低头,问道。

  “……兰装区”方静大口嚼着烤肠,含糊不清。

  “欸?你不说…”少年努力回想“今天不是要买最近很流行的那个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啊”

  “连衣裙啦”她用力捏了捏少年的手,脸上透着红“我改主意了,现在想给某位笨蛋买衣服,不行吗?”

  此刻,少年的电话响起,他接起电话,那边是同学苏甄叙的声音“你哪儿去了?打球啊?”

  “去啊!我操你妈的!你不最爱玩篮球吗?!?!”赵志缘暴跳起来,每根汗毛都在钻着那片荧幕,可根本无法触及,就像它们之间隔了层玻璃。那少年只是挠挠耳朵,他没听见。

  “欸呀,陪对象呢,真不会审时度时。”那名少年没听见赵志缘的话,有些不快的回道。

  “爱情使人疯狂啊,队长,没见你这样过”对方声音带着些笑意。

  “滚,吃不着葡萄别酸。”少年话音落下,一根针扎进了赵志缘的脑海里。

  电话挂了。

  赵志缘瞳孔散大、歇斯底里“操他妈的,求你了,我他妈求你了,把电话拨回去,现在就去打球啊!!快他妈去!”一阵嗡鸣卷来,他捂住双耳,仍不可抵挡。

  少年没有理会他。毕竟,赵志缘是观众,不是编剧,故事继续。

  他们乘扶梯来到三楼的男装区,狭小的过道旁边堆满了大包,捆扎带散乱在地上。墙上、台子到处放满了,挂满了衣服。

  此时正值午饭时间,摊主们大都在衣服堆中嗦着麻辣烫。化纤的异味、她的发香、菜的香气混在一起。

  他们绕开大包。走到衣架前,扒拉着“清仓处理”的衣服。方静看中一件牛仔裤,抓住衣服架把它拽出来。

  她先是把那件裤子翻来覆去地看,内衬都翻了出来。随即用指甲扣了扣,又拽了拽。正吃饭的摊主站起身来:“妹子,你放心,咱家卖的都好货,这件裤子断码了我才贴钱卖。”

  这似乎也印证了她的检查,她取下衣服架,把裤腰放到少年的腰上比量着,看看是否合身。

  哪怕这裤子比他常穿的大了几码,也十分合身。不知是恭维还是怎样,摊主手一拍,向前几步,打理了下正比在少年腰间上裤子的褶皱:“老弟儿啊,我卖这么多年货,你这样的少之又少啊。”

  摊主往后一退,眼睛一转:“这样,便宜点,25,我省着经管它。”

  方静知道,还有讲价的余地:“再便宜点吧。”

  老板皱皱眉“啧,你去奥莱打听打听,这件正价卖多少,真不能再便宜了。”

  方静一笑,挽起少年的手,作势要走。少年知道自己插不上嘴,便也听话地跟着。

  “欸欸欸,妹咂,二十,二十行吧?!”摊主在他们身后,抬起了手。

  “行,包起来吧。”少年抢着要付款,却被方静抢先“报答烤肠的,还有你的……”

  话未尽,少年没有回答,只是接过衣服。

  她从兜中翻找出皱皱巴巴的二十元,递给了摊主。

  他们走出市场,方静看着赵志缘手上拎着的裤子,突然有些不是滋味:“哎,等咱俩以后有钱了,我给你买更好的。”

  他们穿过喧嚣的人群,漫无目的地游走很久,没有买什么,也没有做什么。夕阳渐渐西斜,街上的人渐渐少了,只有零星的几声叫卖。两人又一次要分别了。

  少年看向方静,挪不开眼睛。垂死的阳光落在她头发上,有些凄惨,却有一丝暖意。

  方静也看向他,带着丝困惑:“怎么,不认识我啦?”

  少年忙拉开视线“没有,就是…想看看你。怕你跑掉吧可能。”

  赵志缘不想看这部电影了。他躲到炕的角落蜷起来。那些自拍照上面的脸此刻眼珠暴凸,死死地盯住他。她们的笑容几乎咧到耳根,伴着撕心裂肺的嚎哭,一同烙在他的脑海中。

  “喂?”方静接起电话。

  “静静,啥时候回来呀?饭要做好了。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鱼丸汤。”是她的父亲。嗓音略带沙哑,但依然洪亮。“啊啊,我正要往回走呢,知道啦!”没等说完,方静便挂断了电话。

  “唠唠叨叨的,好烦啊。”方静轻拂头发,嘟囔道“不想回去,可是今天有鱼丸汤欸…”

  “那就回去,明天还能看见吗不是?”

  “操…!”赵志缘没余力了,只得呕出来。

  “倒也是呢。”方静拽拽赵志缘的手“送送我好嘛?”少年轻轻点头。

  他们漫步着,往她家的方向走去。

  这时,方静突然想起了什么。她忙出手,在挎包里翻来翻去“欸…哪去了,嘶,啊,在这里”她用手拽出来,两手托给了他。

  那是根手绳,用五彩绳结在一起,没收的线头跳出来,可还是好看极了。“喏,送给你的”她看着那缕线头,有些着急“呜哇,编的有点着急了……”

  “没事,很好看啊”他想伸手接过,却被她打掉。

  “不许看!”她转过身去,拿出指甲刀,小心地剪掉了那段线头,还细细捋了捋绳。

  “现在好啦!”她转回身,手抓着绳,环了他手腕一圈系上绳,还打了个蝴蝶结,大小正好。“不要摘下来哦,辟邪用的。”

  赵志缘想伸手打掉那根绳,他做不到,他像被冰封,又像琥珀那般凝固。他什么都做不到,一切如旧。

  他们继续行走在回家的路上,不过少年的手上多了根崭新的手绳。

  “我跟你说,我最近看得那个写的太好了。”方静眼睛一亮“就是女主最后死掉了,好可惜,超有泪点。”

  少年不看小说,但他知道,眼前的女孩会和他叽叽喳喳的说这些,就够了。他只是点点头,眼底含着笑,没有说话。

 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前。

  左边是有些暗的小路,还尚未铺沥青,蛐蛐声不住传来,两边都是规划拆迁的平房,微风拂来,窗户上糊的塑料布微微颤动。

  往前走,是灯火通明的大路。少年用导航查询,走大路更安全,走小道则能省几分钟的时间。

 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以明说的胶皮糊掉的味道。少年抽了抽鼻子,来源貌似是那个小胡同。

  “我们走大道吧…”方静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。她盯着那条胡同——塑料布在窗洞上拍打出破败的节奏,空气中那股胶皮烧糊的异味正愈发浓厚。

  一切笼进她的眸中,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脚跟碾碎了半截干枯的蒲公英。

  导航屏幕上,“节省6分钟”像一枚发光的勋章。这串数字给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卖弄胆量的契机。幼稚至极。

  他瞥见她眼里的躲闪和恐惧,反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。

  “怕什么?”他故意让声音松弛下来,将手机屏幕转向她,指甲轻打着那行数字,“导航给的路线肯定安全的,你就放心吧。”说罢,还不住的勾起嘴角。

  “牛大了…”赵志缘被一层油腻的涂层包裹住,这个世界,早已不需要他。他的罪早就被世界签收了――十分满意,无需售后。

  方静点点头,毫无疑虑地跟上,她相信他。可依然不住的颤抖。少年见状,揽住她的腰,她听话的靠在了少年的肩头,并肩走在那条胡同上。

  蛐蛐声戛然而止,小路上,只剩他们的呼吸声。少年心跳愈发的快了,那股没来由的胶皮味也愈发浓。

  “呜哇!”少年的手猛地一松,在她面前跳起来,她不自觉趔趄了下。

  “你干什么……啊!!”

  “滋――”,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从我的骨缝激喷而出,挣脱他的皮肉。那竟是一道电流,紫红色的,像是暴戾的鞭子。刹那间照亮了那条胡同。

  她的腰肢一软,颓然倒下。

  少年跪在她身旁,周围的一切像是发霉的墙纸一样,失了色,剥落下来。

  “啊,啊啊,我…”少年捞起她,感受着她的余温“你,你别吓我啊!我再也不和你恶作剧了。”

  回应他的,没有熟悉的笑声。她碳化的发梢寸寸碎裂,簌簌剥落,被穿堂风一丝丝的抽走。她的眼睛圆睁着,望着他,嘴角凝固着一丝……笑容?

  她的电话响起,奇迹般地没坏。

  “闺女,你去哪了?饭菜快凉了。”

  他没答话,看着面前的她。眼睛像被短路的灯泡,电流绕路而行,再也不会亮起。这笔血债,一辈子都无法还清了。

  一缕阳光钻进赵志缘的眸中,焦黑的灯泡折出些微残光。他从那名少年的壳里被拽出来。

  带着焦痕的笑颜在那些自拍照渐渐扩散开来,逐一腐蚀,再覆盖、替换。怪异而扭曲。他高声尖叫:“不,不是我,求求你放过我!”

  他扑过去,想把那些照片撕扯下来。在碰到那些照片前,他迟疑了一刻,最终手渐渐软下来,瘫软在地。

  “啪嗒”门被打开了,一杯水被轻轻放在地上。赵志缘抓过那杯水灌进肚里,幻象渐渐消解。

  他的手爬上墙,抠着墙上细细的焦痕。太阳升起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