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自的祭坛
“你让我找的那个我找到了。我给你送去还是咋的?”电话里,对方的声音依旧粗糙,像带着毛刺。付实不由得把手机拿远些。
“行,麻烦了。在那家朝族饭馆见吧。”付实站起身,挂了电话,拉开衣柜。里面空空荡荡,除了几件日常衣物,只有一件深灰色西装孤零零的挂着。他取出来穿上。
他边系扣子边抬首看窗外,今天天气不错,阳光正射到书桌上,显得字亮盈盈的。
“咔嗒”他锁上门,来到外面。那饭馆离他家并不远,没用上5分钟便到了地方。
他走进店,正值饭点。屋子里乱哄哄的,缕缕白烟和酒味,混着菜香钻进他的鼻子。
“喂”付实循声望去,只见苏凡站在一张桌旁,穿着破洞的军绿色夹克,夹着那份报纸。餐具散放在桌上,大杯小碗里装满茶水。
付实后退几步坐下来。“你得亏来了,不然我都混水饱了。”苏凡喝干茶水“那个,服务员!点菜!”说完有一阵,才有个男青年捧着单子小跑过来,他只瞥了苏凡一眼,转过头,一排洁白的皓齿露出来:“付哥,最近挺忙啊,好久没看着你了呀。今天吃点啥啊?”
“嗯,是挺忙的,今天也没时间,马上就得走。”说罢,付实伸手指了指苏凡。“给他吃,看着上吧,现在结账。”
“嗯……一共七十五,给你抹个零,七十吧,有时间再来嗷!”青年俯下身,一手放在胸前握着收款码。
“微信收款七十元。”青年听到提示音,顿顿首,忙回后厨去了。
他走在街上,没急着回家,而是翻开报纸。
“吉林日报社电,昨天十九时四十分许,我市宽城区东三条街发生一起触电事故,致一名青年女性死亡,现场有一名同行男性。受害者身份已经亲属辨认核实。经研判后初步调查为意外,但不能排除刑事案件的可能,需进一步搜查与研判。随即附近电网出现不同程度的损坏,电网工作人员正在全力抢修。就此事件,长春市公安局已组织专案组处理,并呼吁目击者提供线索。同时,市应急管理局提示各位市民,用电安全不容小觑,不要私拉乱接电线,小错终将酿成大患。”
“刑事案件?”他低声说“放你妈屁。”
他太了解赵志缘是个什么样的人了,虽是平日里好面子、自大,可他是真有技术的,省里也下来找过他几次。而且他无论对哥们还是对谁,都是一样敞亮,一点心眼都没有。他还能杀人?开玩笑。
就是闹了矛盾,也永远是他先挂不住……除了那次,自己没接住。
那年午后,阳光炙烤着塑胶跑道,令它些许发白。
“苏蛋蛋,走啊。”付实转着手里的篮球,那篮球上没一点尘土,淡淡的胶皮味散出来“我淘宝新买的,陪我试试。”
苏甄叙――此时他们还叫他苏蛋蛋――正蹲在树荫下搓游戏,头也不抬:“这天儿死热,等我赵哥来,给咱带几罐子凉快的。”
“唉!你傻了吧?”付实把篮球倒到左手,花纹和凸点摩擦着他的指尖“他今天陪嫂子。但他还说要头一个上手这球。”
“操,又输了。”苏甄叙把手机甩到一边,上面的裂缝又多了个分叉。他抬起头望着热浪滚滚的场地“呵,我可不当这电灯泡,你个人研究去吧。”
付实把球往地下一砸,拍了两下,又渐渐落回地上。他望着篮球上的第一粒石子,“唉,前两天校赛那事你也不是不知道,我和他都快吵翻了。”
“哈,这点小事啊。”苏甄叙把球勾过来,站起了身,把球扔回付实手上。“昨早上他还问我,你消气没。不就是个台阶么,没啥事,给个烤鸡腿。”他眼神突然集中确定的看到付实身上。
“喏。”付实不假思索,从兜里掏了六块钱给他。
“谢了兄弟。”苏甄叙把钱窝到裤兜里,拿起电话打了几分钟便挂了。
“没办成,陪对象呢。”苏甄叙把窝得皱皱巴巴的钱还给付实“我也不好意思说球的事情,不然他听说你,又得完犊子。”
“操,爱打不打。”付实把篮球重重砸在地上、飞起。“走,凉快的不是嘛,我给你买点。”
“如果当时我没有和他赌气……如果我接住了……是我的错……”
这念头就像生锈的铁钉,深深刺在他的心头。自己每想变好,那颗钉子就被锤击一下,令他剧痛不止。
等他回过神来,自己竟被双脚带到东三条街路口,马上就要走到站前。这里被施工围挡围得死死的,还贴着陈旧发黄的纸,字迹早就模糊不清,缝隙里隐隐透出毫无尘土的地面,干净得可怕。
那里曾经躺过嫂子……如果当时用新球把他招呼回来。油和炭火的噼啪声似乎从地里钻出来,嗞嗞作响――那里本该支起烧烤摊。每天有无数人来来往往,嬉笑、充满生气。
又是一下锤击,他几乎承受不了这些。他拿出手机,给苏凡打了一通。
“喂,叔。”电话那旁依然吵闹,苏凡显然还没享受完他的大餐,“你之前是不是搁铁路退休的?”
“啊,是啊……干哈呀?”一坨烂泥混着酒气从听筒里传来,苏凡又喝醉了。
“啊……打听个人,就是赵志缘,叔,你还认识不?就是你同事赵东他家孩子。”
“你问这事干啥啊?”苏凡像是清醒了过来。“呵,当然记得。他爹赵东。嗝,抢天窗都不要命啊……”
“没事。只是……想见见。”
“见见?他家可邪性得很。那小子不知道从哪惹了桩麻烦事,后来他爹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。那帮没懒子的,借着人死了,把家属房停了,让他们回榆树老家。”这坨烂泥竟突然带上了一丝颤抖“……我们也去看过一回……操的,那小子都没个人样了,一米八的人,像条蛆似的……他妈也是……我们还以为走去坟营地了……”
当年,市赛冠军。赵志缘和付实作为主力,赛后紧紧抱在一起。他是那么膀实,从头到脚。
“……没个人样?一条蛆?”指尖只是传来篮球服粗糙而湿润的触感“不,怎么可能……?那么一个人,就这样……我……要是……”
电话那头,苏凡正骂骂咧咧:“喂,干啥去了?”
“地址。”不知为何,他的脑子里竟出现了一幅幅画面。那是一场婚礼,赵志缘和方静站在红色台子上,紧紧拥抱在一起。原本他们可以,可是他,断送了这一切。他要去看看,他必须去看看,那个本应前途无限的兄弟如今怎么把自己过成了……一条蛆。“另外,之前你带我见过一面的李叔,你有他电话吧,我想请他吃顿饭。”
“有啥用啊……少掺和这种事情。他家可是碰都碰不得的啊。”可苏凡知道,刚才他的那些话,已经在付实的心中种下了邪恶而又诱惑的禁果,无论他怎么规劝,都是无用功。但想起付强,还是挂上来一句“人家都已经上那个劲了,你瞎去捅咕,反闹一身不是,犯不上。”
几分钟后,几条信息发过来。苏凡把地址告诉了他,附带了一份电网的意外报告。“叔也知道你要的是这个,就别绕弯了。算叔求你,就看你爹份上,你别去了,你家就你这一个儿子。”
这个老油条。似乎什么都没看懂,可他把什么都看懂了,他只是在躲。
付实拖着身体,迈向车站。“赵哥是清白的……我要告诉他。”走吧,去看那条你养出来的蛆,去给他下一份迟来的判决。
月台向后退去,城市向后退去,列车加速起来。他的眼睛暗了下去。
“――礼成!”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。“让我们祝贺这对新人,百年好合,长长久久!”
那是谁的脸?是大哥和嫂子。“他们真结婚了啊。好幸福。”
可下一秒,他们身上的礼服崩解开了,脸是随意贴糊上去的黑白照片,方静的脸变成了从杂志上剪裁下来,失真变形的女郎照。
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,却变得尖利。付实看清了,那些观众全是从书籍、海报上裁下的各种人形,用胶水糊在椅子上。整个婚礼褪色、卷曲,一切剥落下来。
最终只剩下“一条”在地上蠕动的人,只有那才是湿滑真实的,散发出股股恶臭。
“榆树到了!榆树到了!”隐约间,他听见了乘务的声音。
睁开眼,他仍坐在硬座车厢里。冷汗早已遍布于全身。列车正缓缓减速,他望向窗外,早成了东北的田野。正值夏季,田野上的禾苗随着风晃动,带着一丝黏稠。
经过几番辗转,他来到了那个屯子里。也怪不得苏凡夸大,他家真在后山坟营地边上。朱红色的大门也早被火燎了,那焦痕像是被灼烧过的十字路口。
在房间里,他见到了赵志缘。那一瞬间,呕吐物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,他没见过这么脏的屋子,也没亲手掂量过自己罪孽的重量。
“……咕咚”他咽了回去,声音变得又干又瘪“赵哥……是你么?我带了点酒,咱聊聊吗?”
床上的人蠕动起来,那脸上写满了褶皱和污渍“肯定是那老不死的耍我,要么是别人,要么就是个疯子抢了我赵哥家。这不可能!”
他的目光四处游走,他急需一个证据,证明这条蛆不是他大哥,粉碎他可笑的推断。
“手绳?啊……?”
那事发生后的深秋,苏甄叙踏碎落叶,追赶而去:“赵哥!你真要退学?”
没有回答。苏甄叙急了,拽了一把他的背包,一根手绳从兜中掉了出来。赵志缘回头捡起,又快步走了。
“当时急起来什么都记不住,就记住那手绳了,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往手绳上缝蝴蝶结的……很奇特,绝对不是记岔了。”苏甄叙和付实蹲在马路牙子上,望着不远处的篮球场,曾经他们欢笑、厮杀、荣耀的地方。
那根手绳挂在床头,被油渍弄得板结褪色,可上面蝴蝶结的形状仍依稀可辨。
“呜!”付实感觉自己先是超负荷运转,最终坏掉散落一地。他编不出理由了,这就是赵志缘,这就是他曾经的朋友,这就是他亲手害的。
“赵哥?”他的声音更干了“喝点?”
“……有话说话,付实。”赵志缘终于动了一下,几乎是挤出来的。
“那我不废话了。”付实吞了口口水,变得异常平静“你一直觉得嫂子的事情是你自己搞的吧?”
他本以为赵志缘会暴起殴打他,会指控他戳了自己的痛处。“啧,怎么总有人问我这个问题?”赵志缘叹了口气,有点不耐烦。
“付实啊……你眼睛不好使吗?”他从床上爬起来,对着他扯出一抹苦笑“自己去看看墙吧,答案在那。”
付实当然不敢去看,仅仅是待在这就是一场对他精神的凌迟,这里的一切无不控诉着他的罪。
“呵,赵哥,别蒙骗自己了,我这里有东西给你看。”付实把报告从手上甩到他身上。有那么一刹那,他竟然觉得自己回了庭上,正把证据一一列出来控诉。
报告落在污浊的床褥上,赵志缘没有看,只是有些颤抖地说:“你认为这些是假的?”
“是。”不含任何情感,只有这样,付实才能救出他“第七行这里写着,‘此处此前存在严重非法私接电线、偷取电力、对抗缴费等行为。’”
赵志缘没反应,只是看着墙角。付实继续说道:“并且,第十二行,‘经电网专家组研判,本次事件为多种因素造成的……’”
“够了!有用吗?你说了这么多,那这些算什么啊?我真的会放电!不信我现在……”赵志缘颤抖起来。
比赛最后十秒。只差一分就能赢,可对方严防死守、纠缠不休。
赵志缘从他们背后抄来,两手举起,示意着。
“就是现在!”两个声音重叠起来。没错,就是现在,他要把名为“真实”的球,传进兄弟被妄想堵塞的思维。
“赵志缘!我告诉你,你不会放电,不要污蔑事实!你快醒过来!”
球场上的人发出声声尖叫,对方的教练本已站到了颁奖台边上,又退了回去,眼神在赵志缘身上遛着。毋庸置疑,成功了,赵志缘拿过球,投了个完美的三分。他们赢了。可惜,这颗球没能砸进赵志缘的脑里,而是砸到地上,重重弹开。
赵志缘根本不答话了,只是在那里喃喃自语:“不,就是我杀的,就是嘛,本来就是……”
“啪嗒”近乎腐朽的木门打开来,那是……史红艳?高中刚入学时,付实和赵志缘打过一次架――因为付实轻浮史红艳,说她长得带劲。可如今,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?一位彻头彻尾的农村妇女。
史红艳从围裙的兜中掏出一根头部微微变形的棍子,不知按动了何处,蓝白色的电弧从中跃出来。她逐步靠过来,手臂也逐渐抬起:“没事就走吧。”
付实看看赵志缘,再看看她。抄起报告,快步走了。离开前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们。史红艳抱着赵志缘,拿着棍子按在赵志缘的脖颈,电弧闪出。赵志缘先是颤抖,而后平静下来。史红艳不知在低语什么,他只能听清一句:“你看,你怎么放了这么多?”
外面早已入夜,他攥着报告,踏在乡间的土路上,直到一个十字路口。
他跪下来,把报告放在地上,点燃了它。火苗从边缘爬上,渐渐吞噬了报告。
“对不起,嫂子。”他垂下头,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孩。
“或许只有你们俩能好好听着了,我把这烧给你,图个心安。他们在这块过得……很好,赵哥他找了老婆,哈哈。别太往心里去,也别生气……不对,嫂子你……在下面应该是看的真亮的吧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。他突然想理解,想知道火光背后牵着的她是怎么想的。是啊,无论怎么样,自己最应该和嫂子好好说说!他如通灵般,对着火低语道:“呐,问个冒犯的问题,我不太理解,如果说他这样能让他镇静,但会污蔑你,让你成为一个象征,也让他沉沦,你会高兴吗?”
火焰忽红忽白,周围只有虫鸣、风声。声音消散在夜空里,久久无人回答。他忽然觉得活人对死人说这些,就是试着从骨灰里面扒出来张字条,可怎么找都是徒劳――因为根本没有,所以活着的人便开始用放大镜看骨灰,找到了死人的意愿,可那终究是一面镜子。
似乎没有人,真正告慰过他们。他对地,使劲磕了三个响头。声响被辽阔的土地吞噬,永远传不到他们两人的坟头。
“不知道啊。”
火焰渐渐熄灭,他转身而去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