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罐、气穴与斯德哥尔摩的水杯――我们为何要感激理所当然?
中午,我吃完饭躺在床上闭眼消食,在思绪中游来游去。最后想到了个不错的小说选题,但有的意象不太受控,让我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,还是打算搁置。
今天,我不写小说。我要讲讲其中最让我意难平的一件事。
下面你将读到的,不是故事,而是一罐“蜜”。一罐足以让人溺毙其中却毫不自知、让人至死也甘愿沉沦的、精心熬制的“蜜”。
这是我某位好友的口述,我稍微优化的书面一点。
“中学时期,有人把屎拉出坑位外面。只是因为我出厕所时候在大笑,德育处老师便认定是我拉的。
我被抓去德育处讯问了半个多小时,每句话都暗示着让我认罪,感觉自己就是被来回碾压的蚂蚁。肺子被紧紧掐住难以呼吸,混着泪和鼻涕连口气都吐不出来。
最后我被他放出,像个孩子一样,哭着去找班主任。班主任挺身而出帮助了我,我得以沉冤得雪。”
一个很好的感人故事,不是吗?或许你也会有一些共鸣,问题恰恰出在这里。
可这是一出荒诞情景剧,不能再荒诞。没有人追问一泡屎怎么费得大动干戈动用专业审讯方法,没有人深究德育处的思维为何自带污名,更没人质疑教育是如何从“育人”变为“缉凶”!都在感动吧?都在共鸣吧?
这就是“蜜”的标准制造过程。他们会无缘无故随时随地施加暴力,为你“下毒”。此时又有人来“关怀”,来“履行职责”,为你“解毒”,出面让他们停手。最后皆大欢喜,大家都庆祝解毒剂发挥了效用,可没人关注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危险的毒药。
现在,让我们抛开盲目的感恩,用理性算一笔账。德育处老师的行为,是系统性的失职与失德。班主任的作为,是作为教育者最基本的义务和道德底线。
虽然班主任的行为在当今少见,在普遍失能的校园中显得尤为可贵,我们当然可以为此感到温暖,甚至感动。 但请注意:你的这份感动,究竟是源于对“一个好人”的赞许,还是源于对“一个本该正常运转的系统竟能产出一点正常”的庆幸?
如果你的答案是后者,那么恭喜您,您已被拉入了失能系统的“气穴”。 它让你在蜜罐中呼吸一口,让你反复濒临死亡而拉回,你误以为自己伸张了正义,得到了维护。你会误以为系统尚有“良知”,让自己活下去,从而放弃敲碎罐子的念头。
但这就是整个环境的问题——一个需要靠“大个”的偶然涌现来维持基本体面的系统,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。 你只要还身处这罐蜜,将“底线”当作“恩赐”来感激,就永远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公平、真正的正义。
这口“气穴”,与斯德哥尔摩那场著名抢劫案中,劫匪递给人的一杯水,在本质上共享同一套密码:在系统绝对的失能下,任何一点“不给你的痛苦”,都会被你的大脑翻译成“施予你的仁慈”。
想必你感到了些许既视感。是的,这罐蜜的配方并不是德育处独创。它凝在每一个偶尔达标的失能系统里,当你为了拿到法定薪水而感激时;当你为医生不收红包而感动时……你都淹在同一罐蜜里,下沉而不自知。它用一点点理应如此,来换取你对整个系统压迫的沉默。
可那是你本应就该享有的!是本应如此的!以前、现在,就是未来的任何一刻,也没有任何人有权力“赏赐”你!
请辨认清楚,有些肮脏的事情本应该被杜绝,没有任何生长的土壤。这“善举”也不应是偶尔照亮黑暗的闪电,而是一股浸浴其中而不知的绵绵细雨。
如果我们视而不见,这些系统的“合理阈限”还会愈发恶劣。可以预见的是,在那时,平凡的义务履行将会被捧得更高、更高。甚至,这口稀薄的氧气,也再不会供给给你。
所以,当你再次感到温暖时,请先别急着感动满足,不妨问自己一句:“这本应该就是我的,不是吗?”
你的回答,就是这罐蜜中,最锋利的一把铁锤。
但行动时,尤需警惕两种错觉:一是将矛头对准那些恰好履行了义务的人,这只会让我们敌友不分;二是将他们神化为圣人,那不过是给蜜罐刷上了一层更诱人的金漆,加固了它。
真正的铁锤,既要敲向系统性的失能,也要懂得辨认:谁是系统中偶然的裂痕,谁又是罐壁本身。
现在,看清我们的目标,然后,用尽全力砸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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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:
这个内容没在文章中体现,放在这里吧。
在一些视频的评论区下,我常看到略有些“扫兴”的评论
“这不是他们应该做的吗?”
楼中回复道
“矬子里拔大个,现在有人能做就不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