饺子

　　午后的阳光被树叶切碎，散乱一地，焦躁的薄风掠过，只令草震颤几下，再蔫了回去。

　　我踱在街上，踩着人字拖，手提着个塑料袋，猪油凝在袋上，紧紧包裹住那块猪脚。

　　汗液顺发梢滑在睫毛上，我伸手乱糊一把。正巧打进眼睛里，给我激的眼泪不止。“啧，怎么送东西挑这时候？”

　　当我能看清面前的世界时，眼前正是他奶奶住的小区。大门两旁的柳树有气无力，银色牌匾上微微沾了些许铁锈色。我敲了敲保安亭的窗子，保安迷迷糊糊地从桌上爬起来，手乱摸一通，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大门便开了。

　　我踏进奶奶家的单元楼，有些熟悉又很陌生。像是进了冷库，风在这里显出股阴气，记忆中的这里，是“避暑山庄”。循着楼梯而上，菜香油香争相钻进我的鼻子。

　　眼前是奶奶家的门。小广告甚至已将锁眼都糊上了，又被人抠扯下来。记忆中的那扇门不在了，那扇门厚重、光洁，密不透风，到底去哪了？

　　“咚咚咚”我伸出指节，轻叩。“咚咚咚”

　　无人回应。

　　“咚咚咚”我有点耐不住，拳头贴上门板“有人吗？？”

　　“啪嗒”门开了，一条湿漉漉的手臂先伸出来，水珠正嘀嗒着往下掉。门里是名老妇，皱纹在脸上蜿蜒，头顶一片花白，身上衣服镶过假钻，现在尽数脱落。

　　她紧眯着眼盯我，我迎上她的目光，一时之间竟无法把记忆里的那位奶奶和眼前的老妇对上，两人僵住了。

　　“孙子？”那名老妇先开了口。“你…你是程星？”

　　“嗯”我抿抿嘴，回道。

　　“唉呀，我大孙子来了，都长这么大了。”她把水往衣服上一抹，把门推开“快进来！奶给你包最爱吃的饺子。”说罢，还用手臂揽住我，把我赶进屋中。“砰”地一声，摔上了门。像是不愿再放我离开。

　　屋里的一切都很洁净，物品整齐的码放在架子上。除了发黄，和我记忆中所差无几。奶奶能把它们擦得一尘不染，可时间的痕迹，擦不去。

　　我把口袋交给奶奶，往门口踱了几步，一只手搭上门把手：“这是我妈呼的猪脚，我这就走了哈。”

　　“那么急干什么啊？再待会呗？”奶奶两三步奔上来，那根枯树枝此刻不知哪来的力量，硬把我的手臂从把手上扯下来“都这么多年没看着我大孙了。再待会儿，再待会儿……”

　　“可我等会儿还有课呢……”我看着眼睛闪着光亮的奶奶，肚子里酣睡的小孩翻了个身。那锅蒸汽、那碟蒜蓉西瓜……一同涌了上来。

　　“喂？妈，能帮忙跟辅导班请个假吗？”我掏出手机，拨通电话。

　　“你怎么了？为啥不去上课？”那边的女声有些急躁。

　　“不，我只是想在奶奶家待会，找些东西。”没管那边的人同没同意。我挂断电话，扔到了一边。

　　“奶，我今天在这里多待会儿。”我解开外套，随手脱在床上。

　　奶奶手一拍，小心翼翼地从床缝抽出张泛黄的五十元。攥在手里，钱皱起来“奶现在就下楼买肉，包饺子。”

　　“大孙子，你可别偷摸走了啊！”门关了，“咔咔”的锁了两道。

　　生鲜超市少说要几百米开外。还没到一刻钟，奶奶便拎着牛肉馅，顶着头汗水的回来了。袋子带把她的手勒得微紫，我紧忙上前接过，那袋肉的重量，让我心里也发了沉。

　　奶奶系上那套从平房就跟着她的围裙，麻利地忙活起来。揉面、和馅、封口，最后个个圆滚的饺子在砧板上躺好。

　　我来到锅边，奶奶正下饺子呢。饺子跳进锅中，溅起阵阵浪花。蒙眬的蒸汽中，仿佛看见了那个踩在板凳上，正对着锅里的饺子伸着手的自己……

　　“煮饺子喽，煮饺子喽，孙子爱吃的大饺子……”奶奶像是给饺子讲故事般。还用锅铲轻推饺子，它们慢慢地浮起来“他可爱吃了……”

　　“好了，出锅啦！”她用漏勺把饺子从雾气里掏出来。“啪啪”拍了两头大蒜，放进了酱油碟。

　　奶奶把饺子上桌，却没有动筷。却像是着急什么：“快尝尝，看奶奶包的好不好吃。”

　　我轻咬一口饺子，鲜美的汤汁滑过食管。还是那个味道。胃咕噜一声，那个整天在小区撒欢的小孩醒了过来。我不管烫嘴，把整个饺子扔进嘴里，油香在齿间荡漾开来。

　　“太好吃了！”

　　“那就行，那就行……”奶奶脸上的皱纹展开，伸手轻抚埋头吃饺子的我。

　　我抬头看着她的笑容，嘴里还尚存一丝饺子的余香。这丝香气，或许有天会淡去。我猛地低下头，往嘴里又塞了一个，咀嚼得前所未有的认真。仿佛这样，这一刻才能永远荡漾在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