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痕
李丰从赵志缘家出来。月光下,屯子里的土路隐隐发白。寒风呼啸,他裹紧棉袄,却挡不住那股由内而外的,渗入骨髓的冷。他后悔来这一趟。
几小时前――
赵志缘带着李丰来到自己的卧室。进了屋子,与其说这里是卧室,不如说是个刚被洗劫过的废墟――衣服和杂物纠缠在地,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明明是土墙,却连大白都没刮,全靠一些女性的自拍照来糊住。屋中的唯一光源竟然是来自篷顶的漏洞。
不知哪处还传来股恶臭,混杂着焦煳。像是胶皮烧焦的味道,又混着股烧柴火的烟味,源头似乎就是那面糊满照片的墙。
满屋的破败中,唯有一件东西显得格格不入。这不是他这根光棍该有的玩意儿。是条老手绳,酒渍、油渍晕在上面,开了花,丝线也板结在一起。可仍依稀看出旧日的美丽。
李丰咽了下口水:“……那个,真的在这儿吗?”赵志缘眉毛轻挑:“要不然?可是你自己要过来的,都和你说过了。怎么,想走?”
李丰傻眼了。没毛病,赵志缘是说过自己卧室“有点”脏。可事已至此,走还会被赵志缘看不起,当作好久的谈资。看来只好硬上了。
“那好吧,我坐哪?”
“这儿。”赵志缘说着,把炕上的杂物乱扒到地上,老旧发黄的泡沫垫子露出来,是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主题的,上面的人物近乎褪色。这垫子,少说得有30岁。有处还生起了霉,五颜六色的。
李丰强忍着恶心盘坐在上面,赵志缘又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桶散装酒和“油光水滑”的桌子。
赵志缘把小桌支在炕上,难以言说的味道飘散而出。李丰趁赵志缘倒酒,伸手揩了把桌子,夸张地说,刮下的油能炒盘菜。
赵志缘倒完酒,盘坐在李丰对面:“老弟,没提前准备,等会儿才能开饭,史红艳搁厨房正做着呢。”
他从兜中掏出支廉价香烟递给李丰,“抽不?”李丰摆摆手,“跟你说过多少遍了,我不会。”
赵志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和李丰这么多年交情,竟然连这事都没记住。忙把烟收回去自己吞云吐雾起来,神色有点尴尬。
俩人都没说话,直到一阵咋咋呼呼的拖鞋声赶到。李丰循声望去,那是名老太太,两手上端着大鱼丸和花生米。头发基本没怎么剩,还全白了,此刻身上只随意系着一件沾满油渍的粉围裙,邋遢程度和刚才那张桌子不相上下。
她毕恭毕敬地把菜放到桌上,赵志缘神色却有些不快,一口烟气吐到她脸上:“你还能干点啥?客人等你半天,心里没点数啊?磨磨蹭蹭。”还用拳敲了敲桌子,李丰杯中的酒有些溅洒出来。
老太太一句话没敢说,只是用围裙擦掉,水渍和油渍晕成一片。
她低着头扶着腰,一瘸一拐的走出房间。
李丰喉结微动,想问些什么,可最终没有开口。清官难断家务事,有些事情不要乱问的好。本就和赵志缘折腾的一天没吃饭,这都快饿昏过去了,还是吃为上计。
想到这,他抄起筷子就要从汤里夹鱼丸吃,他捞了半天才从这“洗锅水”中捞到一颗鱼丸,却被赵志缘抬手打掉,李丰好不容易得到的“宝物”落回汤里,水花四溅。
他拿出手机,对着桌子开始和鱼丸同框录视频。还自言自语道:“看没看着,今天我吃的大鱼丸!”,还特意给李丰一个特写。
李丰只好配合假笑,心中却暗骂不止:“拍个视频还扯上祖训了,都什么玩意儿,颠三倒四,成,这饭我不吃了,省着受这气,等会自己整点啥去,今天倒霉。”
赵志缘这边总算拍完,他放下手机,举起酒杯:“老弟啊,别的咱不多说,今天你不喝好,不兴走嗷。来喝酒,喝酒。”然后自顾自喝光了杯中的酒,李丰看见赵志缘这样,也赶紧拿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一杯酒下肚,赵志缘的话匣子也打开了。嘟嘟囔囔:“老弟啊,不是和你俩吹,啊,我上高中那会儿……”
李丰没接茬,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花生米不说话。赵志缘看他这样子,便摆了摆手:“行了,我同意了,开吃吧。”
李丰便开始狼吞虎咽。赵志缘则在一旁边喋喋不休的吹嘘。眼里却透着光:“当年啊,我就简简单单打个篮球,也是受万人追捧。”
说到这儿,他还做了个投篮的动作,肩膀舒展,指尖轻压。仿佛此时此刻,他的手正搭着个不存在的篮球。
李丰心头一跳,他学过一段时间篮球,这肌肉记忆般的动作姿态,是做不了假的。
看着张牙舞爪的赵志缘,李丰第一次觉得摸不透他了。
“都有这水平了,干点啥不好?给自己整成这出?到底咋地了?”李丰心里暗想。
横竖现在也不饿了,李丰放下筷子,给二人的酒杯满上――那就陪他喝点,看看他多能藏。
赵志缘当即干了半杯,过了半晌才煞有介事地开口道:“老弟啊,我说你可别不信哈,但大哥我从来不忽悠你。你也知道哈。
他顿了顿,抿了口酒,眼皮微微颤动,仿佛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。“高中三年,我也是在学校里风靡一时。不少女的都来找我,足足有三十个哈。”说罢,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李丰眼前晃荡。
“你猜怎么着,我一个没答应,都和我对不上频道的手,还扯啥扯啊?”说到这,还露出个得意的笑容。
李丰的好奇更甚了。赵志缘的酒量,他们圈子里人尽皆知,这么几杯醉不了他。看来这次,赵志缘真的没耍疯。
为了听八卦,他决定激将,嘴角一勾,笑道:“老哥,可别吹了,圆不上多砢碜啊?”
赵志缘重重把酒杯砸在桌上,本就饱经风霜的桌子此时又来了次“地震”,险些散架。
“唉……竟然你也嘲笑上我了。”他自顾自地说。整个人浸在落寞的月光里。
他晃晃荡荡地挣下床,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部旧手机,折腾半天才开了机。翻了半天他终于翻出了当年的账号。
赵志缘吞云吐雾,“自己看,别来问我,这些女的闹眼睛,我不想看。”言罢,他仰头看着天空,不说话了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李丰接过手机,犁着屏幕,触目惊心。他账号中,追求者竟真有三十个之多。
可早已不在。头像灰暗下去的,这是注销了。或是动态停留在某个瞬间,或是早已改头换面,结婚生子。
在灰暗的对话栏间,他看见赵志缘对那些女孩的最后回复:
“别发了。在打牌,今天输了几千。”
“别自以为是了,你在我这儿跟个玩具没两样,我玩腻了。”
“求你了,求你了。离我远点行不行???”
……
但只有一人引起了李丰的注意。她叫方静,唯一被设为“置顶”的朋友,唯一没有拉黑的朋友。
来自方静的最后一条消息是――
“明天见!不见不散哦!”
李丰点开方静的主页,一切的一切,都停滞在十年前。
“今天来和志缘见面啦!”还附上一张自拍照,画面中的女孩容貌精致,长发过肩,穿着吊带裙。笑的阳光灿烂而又青春。背景正是长春站。
动态的评论区中,竟是清一色的悼念。
“静静,说好了要去逛街的,你怎么…”
“据说是触电事故走的,这么好的女孩,可惜了。”
那天后,这个账号再未活跃过。
李丰看到这,心中充满了对方静早逝的惋惜。他抬起头,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扫过那面贴满自拍照的墙面,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处。
照片几乎被某种强烈的力量击碎了,焦痕遍布整张纸上,模糊不清。此刻,墙照片上的笑容与他脑中一闪而过的手机照片重叠,竟有几分相似。令他心中一颤。
他的目光躲开这张,转而去扫视其他的自拍照。突然,一个微小的、被忽略的细节在李丰脑中炸开――那些糊墙的照片,每一张竟都有那相似的焦痕。
只是,都比角落那张要轻罢了。
目光回转到赵志缘身上,他还仰着头抽烟,凄冷的月光被困进他的眸中。
李丰只感到凉意从背后渐渐攀爬上来,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敢问。
他决意要带着秘密爬进坟墓,他想起史红艳如提线木偶般的服从,想起他话中意味深长的语句。一切都有了答案,轻举妄动,有可能害了自己。
默默地,把手机递还给赵志缘。手早已,冰凉无比,正不住颤抖着。
“看完了?”赵志缘依然望着天,一口烟吐出来,笼罩在他的脸上,蒙蒙胧胧,让人看不真切。
“嗯”
“也看见她了?”
“……嗯”李丰迟疑了一下。
接过手机时,赵志缘瞥了李丰一眼,看穿了他的惊惧。那双眼睛中,失望、愤怒、不安,甚至带着一些惋惜,都交织在一起。可没等李丰看清,目光便转瞬即逝了。
赵志缘没再说话,只是掐灭烟,垂下头自顾自的喝着酒,一杯接一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