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叔叔于勒(改写)
父亲像是嗅到气味的猎犬,双眼突然发亮,用手肘碰碰母亲:“快看!那个人真像于勒!”
母亲眯起眼睛,目光像尺子般丈量着对方的衣着。“这料子……这做工……”她忽然压低嗓音,“我就知道他发财了!若瑟夫,快去叫你二姐和姐夫!菲利普,你看住他,千万别让他走了!”她边说边整理头发,“我得去擦把脸。”
我带着二姐和姐夫飞也似的跑回来,却被父母责备太慢。他们脸上泛着异样的红光,眼里燃着陌生的火,一家人急不可耐地围上去,把于勒叔叔困在中间。不知怎的,我忽然想起图画书上的场景:一群猎犬正在围捕落单的麋鹿。
于勒叔叔和父亲拥抱时,我闻到他领口淡淡的雪茄味。“菲利普,近来可好?”他微笑着说,“我们都见老了。”
父亲搓着手,身子微微前倾,像说悄悄话似的支支吾吾:“还过得去……不过……你也知道……”话未说完就被母亲踩了一脚,可他那搓动的手指和转个不停的眼珠,早已补完了后半句。
“你哥哥是高兴得语无伦次了!”母亲紧忙拽住于勒的手臂,“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你回来!你能回来就是我们近来最大的好了!哈哈哈!!”
那笑声干涩得像金属摩擦。她似乎自己也觉得太假,慌忙收住,转而用指甲掐了父亲一把:“是……是吧?菲利普!”
父亲吃了痛,那笑容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像被线牵拉着,绷得愈发紧了:“是呀!我们家每时每刻都盼着你回来!"
他低下头,伸出双手把于勒的手裹住,在于勒的手上上下下摸索他的气息,还用力捏了捏,手指肚都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。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家宝是不是为真品。
“整整十多年….十多年啊…..“他仍然垂头,沉吟道。顿了顿,突然甩起了那狂喜而胀红的脸,颈部的线条如勒紧的缰绳样骤然暴现。
“怎么可能不想你呢?!”,从他的声带飞出来。它震颤着、亢奋着,像是猛兽般的嘶鸣。
他挠着头,嘴角挑起,眼角垂下。尴尬从面具中流出来。忙不迭地把目光转向母亲:“克拉丽丝你看看,这事闹的……”
于勒叔叔脸上的笑容还在,却像冷却的蜡油般凝固了。
大家争先恐后地说起想念的话。父亲激动得手舞足蹈,母亲不顾旁人踩到她最珍视的长裙,一个劲往前挤。连从未见过于勒的姐夫也滔滔不绝,讲着对于勒叔叔的崇敬和爱戴。
于勒叔叔始终一言不发,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他似乎在口袋中攥紧了什么,口袋的布料被凹出一道深深的褶皱。
当甲板突然安静下来,连海浪声都显得刺耳。
于勒叔叔从大衣口袋掏出两张硬挺的票据。撕成两半,叠起来,又撕了一次。碎纸片如落叶般飘下,另一张完整的票据也随之落下。
“债还了。“他看着飞舞的纸片,喉结微动,“自己去银行兑换,从此我们……“话未尽,他压了压帽檐,转身离去。
他离去时,一块怀表从大衣里滑出,“啪”地摔碎在甲板上。碎裂的玻璃下,露出一角泛黄的全家福。
父亲没理那怀表,身子一软跪在地上,疯狂抓挠那些纸片。当他看清被撕碎票据上的数字时,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呜咽。
“啊…啊啊…..我….我!“他发出阵阵哀嚎,不顾一切。
周围的乘客齐齐侧目,直直退了两步,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。女士们从口袋中拉出毛巾就捂住了鼻子。
可父亲不肯抬头,此刻他的神志已经燃烧殆尽,只有那堆碎纸片在发出炽热、微弱的光。如同余烬中最后一粒挣扎的火星。
他两手颤抖着试图拼回票据,他机械的把碎片旋转、翻转,还不住的用手指揉搓。动作愈来愈快,声音越来越响。
见拼不上,他猛地张开嘴,徒劳地用唾液黏合那票据。晕染溶解开来的油墨让他的嘴里蒙上彩虹的颜色,吞食了一段破碎的幻梦。
好像只要足够认真和虔诚进行这招魂仪式,就能挽回这50万,可都是徒劳,票据已被撕碎了,变成了精美的花纸片。
他干呕着,吐出尚蘸着唾液的碎片。手逐渐失去力量,最终瘫软下来,如同走兽,四肢撑在地上。
“要是不先提钱……要是不提……”他喃喃道。话音未落,拳头骤然攥紧“那现在……现在就是我的了!我的了!!“我的钱啊!”
母亲冲过来,看清票据时踉跄了几步,捂着胸口喘息不止。她脸色霎时灰白,猛地甩了父亲一记耳光:“蠢货!我早说过别急着提钱!”
父亲捂着脸,猩红的血痕渐渐浮现…….
后来我知道,被撕碎的票据值五十万法郎。完整的那张,刚好够还清旧债,还多出三千。
从哲尔赛岛回来后,二姐和姐夫终日争吵,最后离了婚。那天之后,父亲便把自己和那堆碎纸片一同锁在了房间里。
等到母亲终于骂骂咧咧地撬开门,房间里只剩下一股霉味,和一张被拼凑得歪歪扭扭、但数字清晰可见的五十万法郎票据。
父亲,失踪了。